tips: 写于 2026 年 3 月 26 日
我爷得了脑梗,因为他平常和我一样爱说点下三滥的笑话,我觉得我们都蛮有"梗"的,没想到他真梗了。因为我们都姓王,于是我写下这篇《梗王记》。
周末清晨,我被我哥的电话叫醒,说爷生病了。我一开始被打断睡眠的懊恼,紧接着大脑和世界断了一秒,背景音乐是我妹的哽咽。我生长在东北之东北的一座小城市,每年有半年都是荒芜的状态,天气寒冷,城市里大多都是体力劳动者,所以菜系偏油腻。在这个条件下,脑梗就像是一种诅咒,在每个东北人身上悄悄滋生。
凌晨四点我爷觉得头晕,没当回事继续干活;中午吐了,没当回事,打了几个蟑螂;下午的时候突然左半边身子动不了,才想着去医院。小城市的医院核磁坏了,想着往大城市医院送,送到之后错过了最佳溶栓期,只能保守治疗,而且他们不收,让回家去保守治疗。
在这种情况下我给我爸打电话问具体详情,他哽咽地和我说:你爷小脑梗死了。我心神不宁地赶紧和我妹妹坐上了回去的车,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拜安拉、拜佛祖、拜基督,那一刻世界文化在我心里得到了大一统。想一会突然觉得可能他仨还是救不了我爷,真正救我爷还得看现代医学。
于是我开始查资料,不知不觉就到医院了。我整理了一会心情进去看我爷,离上一次见面不到 20 天,他虚弱地躺在床上,房间里充满着监护仪冰冷的跳动声、我妹的抽泣声和我奶不断介绍孙子孙女回来了的声音。他状态比我想象的好,他能感受到四肢的位置,能正常思考说话,只是说话有的时候会听不清。我爸给我看了一眼核磁的结果:左小脑梗死,脑内多发软灶,头部动脉粥硬化,双侧大脑后动脉闭塞。我发给了奇哥和 Gemini,给我的结果都是不是特别好,在急性期内还没脱离危险,Gemini 还给了我一句安慰——“咱爷已经打上药了,我们要相信医生”,Gemini 确实人性化,已经要开始跟我抢爷了。
今天是我连续去的第四天,这几天每天晚上安抚我家人,白天去陪着。现在可以开始慢慢减药,看起来急性水肿期也快度过了。昨天去,我奶奶都握着我的手和我说如果我爷偏瘫了动不了她该怎么办之类的话,我跟她详细解释了偏瘫不是半身不遂,经过康复是可以恢复正常的,说了半天我奶不住的点头,等我说完之后接了一句——“这大孙子说啥我也听不清”。
隔壁病床是一个复发三次脑梗的老人,他爱吃猪肉爱喝啤酒,还好这两样我爷都不喜欢。他有一天在床上哽咽说:“活着有啥意思,没有质量”,他没法活动,做什么都得人帮助。古兰经里说苦痛是考验,我不相信,苦痛就是苦痛,人生太痛苦了。上次哲哥和欢哥和我说,人生就是要体验的,我现在完全赞同,原来一直不敢面对,但人生总要面对。
我爷上周六去世了,卧床一周,在水肿期的最后阶段,肺炎引起心衰,10 多分钟不到就离开了。
刚收到消息的时候,我刚想去一家我最喜欢的咖啡店去喝苹果美式,收到消息我不敢相信。我脑海里都是走之前他让我赶紧回去上班的话语,和他插着吸氧机和输一堆液躺在床上的样子。我当时想到的最坏结果是他可能下不来床,没想到他再也下不来了。
我知道人生一定有离别这一关,只是早晚,但我还是一时间很难接受。我后悔我过年回家因为他轻浮的话语呛了他几句,也后悔当时因为他不喜寺庙,在寺庙没给他求一个平安符。
我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爷爷从小母亲去世,上各个远亲近戚家吃百家饭长大,当时穷过饿过,到今天也不舍得花钱。他会开电瓶车载着几十斤重的纸壳和瓶子大冬天去卖几块钱,平常一些小病从来不在乎。还记得年前的时候他和我爸说感觉有点迷糊,我爸一直自责,当时如果带着去医院可能就好了。但以我对梗王的了解,他一定会拒绝并说:去医院花什么钱,挣钱留着给我孙子娶媳妇呢。然后对我笑笑,和他当时那天一样。脑梗发病那一天他身子半边动不了,硬是不让任何人扶,上了担架。第一天来看他,走前大家问他难受不,他说不难受。
我 23 年二战考研也不太理想,索性不想调剂在家躺着,偶尔也能赚点挖洞和讲课的钱。24 年我爸说带我爷爷奶奶出去旅游一趟,我们去了烟台、青岛,去了北京,坐了飞机。回去的火车上,我在上铺睁开眼睛看着我爷,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看,拿着我给他买的手机不断地拍着外面的铁轨,街道——一转眼,眼前的他已经在一个棺材里安详地睡着。今年年初说着带他去长春和长白山转转,可惜他这辈子也看不到了。
明天是他的头七。我是唯物主义,但我真的很想他。